话剧《吴越长歌》剧照

　　近日，由夏强编剧、宋国锋导演、浙江话剧团出品的大型原创历史话剧《吴越长歌》在杭州演出。该剧围绕吴越国开国君主钱镠“保境安民”的治国信念勾勒出一幅近百年的长卷，讲述中国历史上动荡分裂、战火频仍的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何以能安定一方并最终成就一段佳话的故事。该剧的故事也可以视为热播电视剧《太平年》的前传。

　　历史剧的创作，既要守住历史的根本，又要体现艺术的表现空间。《吴越长歌》在叙事结构上展现出鲜明的“史诗”倾向，剧本巧妙地选取“定策”“治吏”“修堤”“射潮”“纳贡”等吴越国的关键历史节点与核心史实作为骨架，通过序幕、五场正戏和尾声，用多时空交织的方式清晰地勾勒出吴越国从乱世崛起、励精图治到最终和平归宋的叙事逻辑。同时，该作不囿于以人物塑造、性格刻画为核心的传统写法，转为强调历史人物在权力、信念与情感之间的心理张力。这种编剧策略一方面避免了编年体式的平铺直叙，同时赋予舞台更强的象征意味和写意空间：历史，因此而成为不断迫使人物进行重大抉择而产生情感能量的场域。正因此，我们在舞台上不仅能看到钱镠建立和治理吴越国的核心史实，也能领略“钱王射潮”等民间传说——在“射潮”这场戏里，舞台叙事从史实再现转为精神写意，修堤治水的工程被演绎为充满视听冲击力和颇具神话色彩的“人神对决”的戏剧场面。

　　在架构史实、写意传说之外，作者也进行了大胆而合理的艺术虚构。历史上得以善终的开国元勋杜稜，被改编为因管理粮仓不善、被敌国利用导致粮荒，最终为平息民愤、保全钱镠威信而投江自尽的悲剧人物——这一虚构强化了“严守法度”高于“兄弟情义”的观念。“猫鱼之争”的情节更是颇具荒诞色彩和寓言意味，史书中并无“养猫成风、官员强征小鱼喂猫”的记载，但编剧巧妙地借用这一虚构的场景将官僚贵胄的奢靡与底层渔民的生计困境形成尖锐对比，生动而讽刺地揭示官民矛盾。这两处形虚神实的构思和处理，不仅起到丰富戏剧情节和强化艺术张力的作用，也深化了剧本的主题和立意。

　　编剧深谙传统戏曲故事的“三叠式”技巧，如用“罗隐三问”确立治国理念、“三箭射潮”形成情感高潮等，这种设置也体现在人物上：钱镠与作为“文武双轨”的罗隐和杜稜共同形成戏剧的张力结构和情节推动力。钱镠无疑是全剧的核心人物，但作者并未将其塑造成完美无缺的“明君圣主”，而是基于史实描绘出一个“克制的英雄”：他初有草莽枭雄的豪爽与霸气，也曾有“剑指中原”的野心，但在权力的诱惑与责任的重压下不断自我拷问，进而成就了政治家的清醒与担当。他的伟大并不在于开疆拓土的战功，而在于“忍”的智慧与“守”的坚韧。在钱镠身旁，还有狂傲但智慧的罗隐作为理性的镜像和勇猛但鲁莽的杜稜作为忠诚的祭品，使钱镠逐渐成为一个能“含垢忍辱以活百姓”的另类英雄。

　　诗化的语言，则是这部话剧的点睛之笔。该剧大量化用贯休、罗隐等唐末五代诗人的诗作，将古典诗词与戏剧叙事有机融合，既还原了唐末五代的文人气质与历史语境，又赋予作品浓郁的古典美学韵味。如贯休的“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是对钱镠战功的赞颂，也是对其争霸野心的劝诫;剧本的原创台词也大量运用排比、对仗等修辞手法，兼具气势与温情，如钱镠射潮时气势磅礴的誓词，具有极强的舞台感染力。

　　《吴越长歌》精彩的舞台呈现同样令人印象深刻。舞美设计利用斑驳城墙、轻盈纱幕与简约的多媒体装置，以及具有象征意义的“龙椅”与“金书铁券”等，共同构成了一个流动的表意空间，营造出江南烟雨与金戈铁马交织的历史意境。灯光设计富有层次感，光影晕染既能展现出水墨画般的质感，又在冷暖明暗交替间与优美大气的音乐共同营造出钱塘潮涌的气势磅礴，也映照出人物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

　　导演宋国锋在处理宏大场面时常赋予舞台强烈的形式感和仪式感，体现出高超的场面调度技巧。如“射潮”一幕，通过演员抽象化的肢体动作与富有节奏感的音效联动，将人与自然的对抗演绎为具有视觉表现力的场景，展现出古希腊悲剧一般的庄严和雄浑，为戏剧舞台提供了丰富的艺术质感。此外，场景转换的流动性、关键时刻的意象性独白，都与舞美、音乐等共同强化了高度风格化的审美表达。

　　最后，贯穿全剧始终的“民本”主题，在该剧尾声众人宣读《钱氏家训》里“顺天者存，民为贵，社稷次之，免动干戈”的琅琅声中得以强化。历史剧的艺术能量和文化意义不仅是再现历史，更重要的是以艺术形式创造性地转化并展现出历史和传统中蕴藏的当代价值。因此，《吴越长歌》的可贵之处还在于它跳出了常见的“帝王将相”题材剧的权谋叙事或美化倾向，坚持将“民本”思想作为主题意旨。剧中各幕里的钱镠等人物在不断辩论、思索和坚持的“保境安民”理念，其实已经触及和叩问中国传统社会自《孟子》以来形成的伦理传统，以及其中有关权力的合法性来源和价值指向的重要问题。因此《吴越长歌》的“长歌”之名，不仅意指舞台上气势磅礴的音乐和合唱，也不仅是英雄个性与历史命运的冲突纠结，更是对历史文明的理性思索和抒情表达。

　　作为一部兼具历史厚度、艺术美感与启示意义的优秀作品，《吴越长歌》扎根吴越历史文化的土壤，汲取中国传统诗学和戏剧美学的精华，在历史叙事、艺术虚构、人物设置、戏剧语言、舞台呈现和思想主题等各方面都有出色的表现。这部作品以壮阔雄浑的形式和精致细腻的诗意，丰富了当代观众的文化认知与价值认同，并精彩而生动地告诉我们：民族的历史和传统并非凝固不变的古老记忆，而是能够被不断打开和更新的智慧宝库。

　　(作者：周念迦)